盲目人生-(李书办,王大人-阅读-戎马天下(盲目人生)

戎马天下

戎马天下

作者:盲目人生
类型:言情小说
时间:2020-08-12 10:02:53
状态:未完结
评语:
章节目录
第1章 第2章 第3章 第4章 第5章 第6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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简介
在官场,权势相争,惊心动魄;及智谋,奇思巧计,叹为观止;于江湖,侠骨柔情,一世英雄。宫锁长安,大唐深宫惊变,黄小辉蠢蠢欲动……千百年来,为了登上帝王宝座,上演了多少人间惨剧——有父子相惨、君臣互斗,有夫妻反目、兄弟阋墙。多少人结党营私、钩心斗角,多少人尔虞我诈、投井下石。或装神弄鬼借力神灵,或矫饰作伪取悦先王,或持刀相逼挟迫“禅让”……中国式的宫廷政变,揭示帝王客座后诡异的权谋!各方隐藏的力量纷纷浮出水面。
节选

这一年(公元八七五年),盛夏已过,又是蝉声渐稀,夜露生凉的初秋季节。一天,夕阳已渐西沉;黄昏前那一段悦目的紫红霞光,正笼罩着唐朝的京城——长安。声声晚钟,从佛法寺传来,飘过重楼深字,飘过禁苑宫墙,又悠悠消逝在暮霭溟漾的远空。西风袭袭,拂过渭水,吹遍长安的两市、三十五街、一百零九坊,把那太液池边的千条垂柳,吹得萧萧摇曳;也把犹在满城滞留的残暑余热吹得四散,送来了阵阵秋爽。暮色更浓了,街头车马已稀,喧嚣的市声也渐渐沉静下来。忽然四处响起一片铛铛声,惊得天街两旁老槐树上的栖鸦,在夕照里盘旗飞鸣。长安的居民都知道,这是皇祖传下来的多年老规矩——“鸣钲收市”。所有的店铺、商贩、车夫行旅诸色人等,都赶忙收拾,准备各奔归宿;再过一会儿,街鼓一响,路上就要禁止通行了。这时,在城东郊外通向名胜地坝桥的官修大道上,一个武士装束的人,头上裹着时行的幞巾,上身穿着尤其时髦的黄柠衫,下面则是武士通常穿的大口裤、乌皮靴,骑着一匹在当时很名贵的大宛种康居马,正扬鞭向城里飞奔。路上的人,看那马来势疾猛,都慌忙躲过一边,并投过去惊奇的注视。但不等看仔细,那马已经一跃而过;只有被马蹄蹴起的滚滚黄尘,象一股浓烟,扬在半空中久久不散。“好马,你看那膘多壮!”一个庄稼汉扶着犁头,站在田里说。“咱们要是有这么匹马就好了,可不知要派多少用场!”另一个庄稼汉说。他肩上正套着一根系着犁头的粗绳子。“你真是摔跟头也想绊着块金子,尽想着好事儿。这匹马就是白送给你,你喂得起?”又一个扛着锄头的庄稼汉说。“这倒是。只怕这匹马吃的,比咱们还强哩!”是一个农妇的声音。她正吃力地背着一捆李火:“眼下,咱们连盐都吃不上,这倒头饭可真难做啊!”一提起盐,就象一勺水泼在滚油锅里,立刻激起一片爆炸般的怒骂声:“别提那个盐吧,他奶奶的,一斗又涨了二十!”“这会子要好几斗谷子才换到一升盐!都是那些瘟官、盐商抬起来的,真坑人!咱们不饿死也得淡死。”“听东村教《免园册》的先生说,开元年间,盐价每斗才十个钱,打从肃宗皇帝起,盐归官家管,盐价就年年涨了。到德宗皇帝时,就已经涨了三十多倍,每斗三百七十文!嘿,这说的还是官价,到商人手里还要加倍。如今这盐价又是涨了多少倍,你有本事就去算吧!”“算它有个屁用。他涨价,我就不吃。咱们村上已有好多家不吃盐了。”“这有甚稀罕?咱们那里不也是一样。可一点盐都没有,那糠菜团子实在难咽啊!想不到人不吃粮食不行,不吃盐也不行,直弄得你身上发软,一出汗就头晕心慌,好多人腿都肿了。”“咦?有好多日子了,怎地没瞧见卖私盐的来呢?那些人倒还体谅咱们,少几个钱也卖,要比官价便宜得多。”“嘘!小声点。”一个老汉向大家摆摆手,又悄悄地说,“你们还不知道吗?这些日子,巡院查得可紧!前两天还有人看见逮了一串私盐贩子,个个都五花大绑,押到西市独柳树——嘿,这个了。”老汉说到这里,便伸出手掌往颈项上一劈。大家不禁感到悚然,都默默不语。顿时,周围一片沉寂。只听到阵阵野风,掠过田垄,把那因缺雨水而显得干瘪的高粱叶子吹得悉数作响……这时,刚才疾驰而过的人和马,已经过了有名的长乐坡,来到长安东城春明门下。城门口站着几个手持长戟的金吾卫。骑在马上的人不等对方查问,便已翻身下鞍,老练地从身边掏出一封“过所”递了过去。何谓“过所”?这是当时州府发给的一种类似通行证的文书。但它不是一般人所能持有,必须要有特殊身份或重大公事才能领取。有了它,就能顺利通过各种险要关津。那个金吾卫接过“过所”一看,只见上面盖着三方“天平军节度使”朱红大印,又见那人的穿戴、鞍马都很不凡,因此只将“过所”粗略一看便又交回,并且跟着一挥膀臂,打了个手势。那人已知这是示意放行,也不多耽搁,立即纵身上鞍,策马便走。进得城来,虽然不能再象刚才那样地纵马飞奔,但仍然密步紧蹄,向前急赶。先是沿着著名的兴庆宫的外墙往西走,接着又穿过著名的繁华市区、但此时却显得冷落的东市;接着又过了以歌妓聚居而享盛名的平康坊,这时便看到一带黑森森的城堞,象一排锯齿似地高映夜空。原来这就是长安的城内之城——皇城。虽说是“皇城”,还不是皇帝居住的地方。还要穿过这道城墙,越过四、五条大街,再看到一道巍巍耸立、高达三丈五尺的城墙时,那才是“天子”所居的。九重大内”——宫城。不过,现在到了这皇城脚下,虽说离皇帝还远,却已经显得警卫非常森严了。只见披甲持戟的金吾卫骑在马上来回巡逻,还有那昂首挺胸、傲然四盼的神策军,佩剑锵锵地列队走过。那人到了这里,也不禁心里有些发紧,更加谨慎小心地踽踽而行。多亏那张“过所”,使他没有费太多的周折,终于沿着皇城拐进达官贵人比较集中的居住区——永兴坊,最后又来到一所高门甲第的前面。远远就看到大门两旁,檗戟高立,一数是十八把;那人不由在心里暗叫一声:“喝,果真威风,比一品还多两把!”再看大门当中,高悬着一盏大灯笼,上面映照着一个鲜艳的大红字——“田”。这个字好象使人生畏似的,那人不等走近门边,便在远处下了马,然后轻步向门前缓缓移去。门前站着八个手持长稍的神策军,威严地扫来一眼。那个人连忙一欠身,努力沉住气,尽量把字音吐清楚地说:“我是天平节度府派来的信使。有紧急军情上呈田公。”说罢,便从随身携带的革囊里,取出一封“木夹”,送了上去。所谓“木夹”,就是在两片漆板中间夹着重要公文。一个神策军接过“木夹”,立即回身穿过仪门边上的小角门向内走去。不久,便看到从里面走出一个乌巾绿袍、然而却颇有几分气派的中年人。他侧着头,把来人上下打量了一眼,问道:“你就是郓州来的吗?”但不等对方回答,又一招手说:“跟我来!”说罢,便一转身,径自向内走去。那人不由暗想:“怪不得人家说‘宰相门前七品官’,看他这架势只怕比五品还大哩!”一面想一面急忙赶上一步,紧跟在背后,走进仪门旁边的一排房子里。进到屋内坐定,穿绿袍的人便自我介绍道:“我是田府的书办,在这门前管点事,姓李。你贵姓?”“敝姓胡,贱名一个‘荣’字。”来人一面回答,一面显得很高兴地从椅上站了起来:“哦,你就是李先生!久仰了。我们王大人叫我把这个面交给你。”说罢,便从革囊里取出一方用丝绢包扎得严严整整的小包,送到对方手中。这就是所谓“门包”,当时要会见达官贵人必须送给门吏的见面礼。否则就不替你及时通报。对于这种“门包”,李书办已经见得多了,但当他接过此一“门包”时,觉得沉甸甸的,已知里面是黄的,而且数目非小。李书办的脸上,顿时堆满微笑说:“王大人何必如此多礼,真叫我受之有愧而又却之不恭了。——你请坐,你请坐,看老兄这风尘满面,怕是路上辛苦了吧?”张杰一见李书办已经改容相接,忙说:“也不算辛苦,不过一路上倒真是马不停蹄。只因王大人再三关照,要火速把军书送到田公手里,所以我不敢耽搁,一进京就一脚奔到这里来了。”“喔,这个我知道。自然不宜耽搁,请放心。你先歇歇,洗洗尘吧。”李书办说罢使唤侍仆端茶送水,一面又走到隔壁的房子里去象是吩咐什么。同时也趁这机会打开门包一看,果然是一叠发亮的紫磨金,迎着烛光,象在对他微笑……等张杰洗完脸,正端起一盏茶时,李书办已从隔壁房子里踱了过来,对张杰说:“今天晚上田公宴客,不到半夜不散。不过,我还是替你把事办了。田公这一觉,至少要到明天午后才起。所以最快最快,也要等到后天才能听回音。今晚你就不必等了。张杰只好叉手称谢说:“是,请李先生多费心。事情实在紧迫,急等着。”“这个,你放心。我也知道事关紧要,理当尽力帮忙。否则,只怕等上一个月、两个月、甚至半年,也不见得有回音哩!哎?你们那边究竟出了多大乱子!怎的这几天不断来人?曹州也刚刚有人来过。”“咳,这就说来话长了……”张杰想起来时王节度曾再三关照,不可随便谈论他们那里的情况,要多打听京里的消息;因此便一转话题:“不知京里在怎么说?”“我们这里倒是老早就风闻贵地又闹饥荒,说是连槐树叶子都吃光了,要不是连翰林学士在上给皇帝的奏章中都这么说,我们还以为那是夸诞之谈哩!”“说得一点不假,实骨子比这还厉害……”张杰感到有些失言,连忙又改口道:“你说的学士是卢阁老吧?听说他跟田公交情蛮好。”“是的。不过为了这事,我们的田公……”李书办说到这里忽然顿住,觉得跟张杰到底是初交,不便深谈,正想用话岔开去,忽听得窗外有人扬声叫道:“谁是郓州来的人?田公要见。”李书办一惊,连忙高声答应道:“知道了,奉命就到。”接着,他叉对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的张杰说:“真没想到,真没想到,这么快就有了回音,而且要见!这一定是因为事关重大。不过,这也是——你看,我肯帮忙吧?”张杰正要叉手称谢,李书办又把他拉到一边,低声说:“见了面,小心答话,千万别慌,有我在旁边。”说罢,这才带着张杰一同走出室外。早有人打着灯笼等在那里。在昏黄的灯笼光下,他们走过一道走廊又一道走廊,又沿着一带花墙穿过一座园门,这才来到一处花木扶疏、浓荫覆地的庭院。庭前,两个神策军肃静地守立在那里。李书办先上前打了个招呼,等一个神策军掀开带着铃响的水纹珠帘,他才领着张杰跨进门槛。一进屋,猛觉跟前一亮,只见两排银烛高烧,把屋内的几案、椅榻、宝鼎、银瓶、绣帏、锦茵……照得金碧辉煌,交相闪耀。但屋内却空无一人。虽然无人,李书办也不敢随便,并不往那些空着的紫檀雕花椅子上坐下,只拉着张杰站立一角,恭恭敬敬地等候着。四周显得异常寂静,从后院袅袅传来丝竹管弦的声音,那婉转低回的音节也很清晰地听到了。李书办不胜欣赏地侧耳细听,一面伸出双指,向另一只手的掌心上轻叩着拍子,并且显得非常懂行地说:“这段‘回波乐’奏得不错,底下的一段还要精彩。——嗯,后面的筵宴正吃到兴浓哩!我们得多等一等。”一会儿,乐声由高而低,接着便传来了一个少女的柔曼轻扬的歌喉。在这夜静中,一字一句。清晰可闻:春城无处不飞花,寒食东风御柳斜。甘暮汉宫传蜡烛,轻烟散八五候家。少顷,歌声袅袅而止。随即便听到一阵喝彩声、笑声、掌声、杯盘碰击声……,好久好久,才慢慢沉静下来。李书办感到无限神往,不断点头微笑,并又卖弄地悄声对张杰说:“刚才唱的是大历十才子韩雄的诗。你知道吗?这首诗连德宗皇帝都称赞哩!可见是天下第一首好诗。就因这首诗,皇上特地点名叫他当了驾部郎中又加知制诰。这一下他可上去了,成了天子手边的近臣。”“喝!一首诗就值这么大价钱?”张杰不觉惊呼起来,以至忘了在这里是不可以大声说话的。李书办暗想,对此人不可“与言诗已矣”。但脸上仍然微笑着,只侧耳不语,想再听听下面那一段精彩的“回波乐”。丝竹之声渐起,又传来了一个少女的歌唱。声音比刚才更高,听她唱的是:长安女儿踏春阳,何处春阳不断肠?舞袖弓腰浑忘却,蛾眉空带九秋霜。那歌声凄怨激越,特别是唱到最后一个“霜”字,声音愈唱愈高、愈唱愈高,仿佛一直钻入那深邃的夜空;忽又一个回旋,戛然而止。只听得一阵沉默,听众似乎还没有从那已经消逝的歌声中回醒过来。过了一会,才听到爆发了一阵更加热烈的掌声、喝彩声。李书办点头激赏不已,恨不得也跑过去鼓它几掌。张杰也被那花外流莺一般动听的歌喉摄住了,不由暗想:京师到底与别处不同,如果此时在郛州,就会听到从北门球场上传来尖厉的撕破黑夜的惨叫,那是刀斧手在砍杀抓来的。盗贼”。忽然,他又想起什么,不禁侧过脸来问李书办道:“这首诗是哪个写的?能得个什么官?”这一下倒把李书办间住了,他不知道这首诗的作者是谁。要是在“饱学之士”的面前,也许不免要感到脸红,好在站在旁边的是一个不通风雅的张杰。但他心里又想:既然这首诗的作者连他都不知道,可见不是名人;既不是名人,当然不是好诗;于是便撇撇嘴对张杰说:“噢,这首诗平常,写它的那个人也不值一谈。”张杰对这一回答,似乎不太满意;他觉得在京师田公府里唱的曲子,哪有“平常”之理?因此抓抓腮帮,头一歪,象是又要发问。就在这时,忽然从那绣着“丹凤朝阳”的缕金屏风背后,传来衣履蟋蟀的声音。李书办连忙一摇手,制止住张杰的发问;又拽拽张杰的衣裳,示意他直起身子,和自己一同端端正正地垂手站好。接着,便看到在多盏琉璃灯的簇拥下,一个身着紫袍金带的贵人,由两个侍者扶着,神气昂然地来到堂中。贵人一进来,也不跟谁打招呼,对肃立在那里的李、胡二人连正眼也没瞧一下,只是漫不经意地往铺着锦茵的大榻上一坐,随即一伸腿,把双脚搁在一个做工细巧的红木雕花足踏上。李书办连忙上前一步,叉手不离方寸地深深一揖,庄声说道:“禀田公,天平节度派来的人,已遵命在这里恭候多时。”李书办一面说,一面侧身指着旁边的张杰。张杰此时早已拜倒在地,双目下垂,俯视着贵人露在紫袍底下的一双绛红簇金风纹靴。不过,他已抓住刚才李书办禀报的机会,偷偷向上睃了一眼,看到贵人生着一副白净面皮,淡眉细目,光洁无须,是个身长腿短、保养得很好的小脚胖子。他不由心里暗想:“原来这就是当今皇上称做‘阿父’的田顺民!”说起这个田顺民,确是当今朝中第一个炙手可热的大权贵。他本姓陈,原是一个管马坊的小太监。由于他为人机敏阴沉,有心计,会办事,又读过几句书,这在太监群中已经显得“不凡”了;再加他事上之术尤工,因此当现在的皇上——僖宗皇帝还在宫中当“普王”的时候。便看上了他,而且深深喜爱上他。而田顺民也看上了这位小王爷“奇货可居”。虽然他成天和宫中的伎子歌儿厮混在一起,只知游戏嬉闹,但这在田顺民看来不仅无害,反而大有好处。特别是当他想起他们太监这一行中的老前辈仇士良所传授的“事君”经验,就更觉得自己的识见不差了。那仇士良的。事君”经验是:不可让皇帝观书,也不可让皇帝接近谏臣,必须用“球猎声色”去使他“悦不知息”,然后则‘万机在我,恩泽权力欲焉往哉?”因此,田顺民想尽一切办法来满足和助长小王爷的各种玩好,尤其是风靡当时的击毽。直乐得小王爷一天都离不开他,连睡觉都要他来陪着。不久,田顺民日夜盼望的一天终于来到了。小王爷的父皇——那个专以游宴、拜佛、赏曲三事为务的懿宗皇帝,刚过四十,便在去年七月“崩”于成宁宫中。于是小王爷在柩前登上“大宝”,改元“乾符”,当上了僖宗皇帝。由于这个十四岁的小皇帝连游戏的时间还嫌不够,哪有功夫去。日理万机”?又怎么理得了?因此便把满朝军国大事,索性“一委顺民”。田顺民早等着这个了,马上承担下来。乐得僖宗皇帝省了很多麻烦,可以照常天天游戏,把田顺民感激得直呼。阿父”。这便是“阿父”之名的由来。从此,田顺民便由小马坊使一擢而为神策军中尉。这个官职,在唐代可不小,它有着特殊的重要性,其职权是统率保卫“天子”的禁军,地位在其它诸军之上,只有皇帝的亲信宦官才能充任。田顺民既军政大权在握,又有“阿父”尊号,真是气焰薰天,势倾中外。招权纳贿,自是不在话下;连封官拜爵、赏赐绯紫这类封建王朝的皇皇大典,也都由他说了算,不必经过皇帝。他深知这个皇上“不足惮”,只需尽量满足他的“专务游戏”就行了。在这方面,田顺民倒是从来不敢怠慢。譬如说,僖宗皇帝常常和伎子歌儿玩得高兴起来便一赏钜万,几乎把“左藏”、“齐天”等内库都赏光了,田顺民就曾经为之操心不已。他终于想出一计,这就是在幕后教唆官使去把长安东、西两市的金银财宝,不管是“蕃人”的还是华商的,都一律以“宫市”的名义收购(实际是强徵)过来,送到宫中以供赏赐。另外,又秘密派人到街坊茶肆去侦察,把那些要出来陈诉的人,一律捕送京兆府,加个“造谣滋事”的罪名杖杀。这事闹得市井哗然,家家户户惶恐不安,就是没人敢出来讲话。连史官也不得不这样记载:“宰相以下,钳口莫敢言。”田顺民具有这样的回天之力,自是朝野侧目,很多人(包括那些“雅士”)都百计钻营,想来他门下奔走。李书办当初就是这么来的。至于有事落在身上的人,就更不惜花大钱跑来求他了。眼前,作为天平节度使的专差,拜倒在他脚下不敢仰视的张杰,就是其中的一个。张杰正跪在那里,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声,忽听得田顺民发出象女人一般尖细的嗓音,问道:“你来时,濮州就失陷了吗?”“是,是。”张杰连声答应,但又有点忍不住要笑,因为他还是第一次听到太监所特有的那种男不男女不女的嗓音。“你们真不成话,怎的一连丢了两州!这股盗贼有多少人?”“总有好几万。”“到底是几万?”田顺民的嗓子变得更尖细了,“你们太糊涂,如此不明贼情,怎么不败?”张杰听出田顺民的声气中已有怒意,仿佛连那一排烛焰都吓得抖了几抖,四周更显得肃静无声。他不但笑意全消,而且心里一慌,以至一时答不上话来。幸亏李书办在旁,连忙帮他脱出窘境,只见他弯一弯腰,插话道:“据曹州来人禀报,这股盗贼都是一些懒惰游民。平常混迹乡野,民匪莫辨。一有风声就啸聚闹事,等抢劫一空,又一哄而去;因此聚散无常,来去不定。”张杰已从惊慌中镇定过来,赶紧接过李书办的话说:“禀大人,李先生说的是。那些盗贼,有很多都是被强逼过去的乡巴佬。一听说吃大户,就一窝蜂跟上。吃光了,又转到别的地方去抢、去杀。这就很难说出一个确实的人数。不过,真正的盗贼也并不很多,就是那几个当头儿的。”“为首倡乱的是些什么人?”田顺民怒气未平地问。“大头儿叫王炎炜,濮州人,是个私盐贩子。”“这个我知道。还有哪些人?”“还有个叫尚君长,是副头儿,这个人专抢好东西。”“唏,哪有强盗看到好东西不抢?这个人我也已经知道。还有谁?”张杰已听出田顺民是明知故问,意在考查对证,不禁暗想这个人好精,连忙答道:“噢,还有一个。这个人箭射得特好,也是出身私盐户;听说还念过书、考过进士哩!”“啊?盐枭中中也有这等人!从古到今还没听说秀才甘当盗首的。一田顺民的背脊一直没有离开过锦缎靠垫,此时不由身子向前略俯,急问:“这人叫什么名字?”“黄小辉。”“黄——小辉。”田顺民象是自言自语地重复着。忽又提高嗓子问:“为何你们送来的军书上没有写上这个人?”“因为他是新入伙的,刚带了几百个土贼来和王炎炜合在一起。”张杰故意把人数缩小了,实际上是两千余众。“他是什么地方人?”“冤……对了,冤句人。”张杰一面回答,一面心里不觉愈来愈紧张,就怕答不上来。这时,李书办又一躬身插话道:“这冤句,属曹州治下。听曹州来人说,这黄小辉屡试不第,可见此人纵知书也有限。再看他的行径,就可想而知他把圣贤之书都念歪了。他现在所以纠合贼众跟王炎炜归并到一起,一定是因为抵不住曹州官军追剿,故不得不出此下策。”张杰心里暗想:这李书办也真会说,又趁机为曹州刺使开脱了,必然得了不少好处。其实,曹州的官兵哪里敢去追剿,一见盗贼就跑,连城也不要了……张杰正想着,忽听田顺民又问:“你可知道,这班人当初是怎的闹起来的?”“是去年初,先在长垣闹起了抢米抢盐风潮,很快就闹到四乡八镇,一直闹到曹州。当地的人,不管大人小孩,男的女的,都在唱着两句歌辞儿。越唱越闹,越闹越唱,以后就……“是两句什么歌辞?”“金色蛤蟆争努眼,翻却曹州天下反。”田顺民忽然默不作声,似乎在细味这两句歌辞。张杰等了一等,觉得四周气氛渐渐缓和,便又讨好地接着说:“那班强盗,就借着这两句歌辞到处煽风点火,说天下要大乱了,没饭吃的都来吧!还说什么不分贫富,不分贵贱,要人人平均。我们那个地方,别的没有,就是穷得只剩下玩命的人多,一听这些话正对劲,马上就有成千上万的人跟在后面混闹起来了。王炎炜一看人多势众,也就更加放胆大干,不但抢官仓、攻州府,杀人放火,还打起旗号来自称什么‘天补平均大将军’!”“唏,胡闹!”田顺民鄙夷地一声冷笑。顿了一顿,又说,“那些妖言,最易惑众,你们的王节度就该早早奏闻才是。总是一味疏忽放纵,以至一乱不可收拾。”张杰一听连王大人也受到责怪了,不禁身子一抖,马上顺着田顺民的口气答道:“大人说的是。我们的王节度就是一个昧儿的讲厚道,以为当今皇上新登大宝,天下太平,今年正月又诏告大赦天下,对那些刁民就更加管得松了。不想这些人松不得,你越松他就越闹,越抗租逃税。州县又不早报。等我们王大人知道了,马上亲自带兵去平乱,几天几夜不睡,把眼睛都熬红了。有一次,差一点被盗贼围住,还是小人舍命护住他冲出来的哩!可实在因为兵少,寡不敢众,又有奸民暗通盗贼……”田顺民已经听得不耐烦,便一摆手,打断了张杰的话;但心里却感到王节度派来的这个人倒还千练,颇能应对,不由把张杰打量了一眼;只见他生着一副皮薄肉少的骨头脸,左眼下有一颗黑痣,就象长了三只眼睛似的。张杰一见田顺民瞧他,连忙垂下眼皮,心里却很高兴。他觉得被“阿父”瞧一眼也是不容易的,因此越发显得诚惶诚恐的样子。只听得田顺民又问道:“现在你们那里有多少兵?城关固不固?”“有两千多兵。”张杰故意说得少一些,但接着也说了一些实话,“总以为天下太平,城墙已多年失修,兵器也不怎么好,很多刀枪放在甲仗库里多年不用,都锈掉了,弓弦子也多有烂断的。军粮更缺,今年我们那里天旱得连喝的水都不够……”田顺民更没有兴趣再听下去,便又截断张杰的话问:“你们可曾打探出,那班盗贼下一步要朝哪里窜?”张杰一听问到骨节眼上,连忙把嗓子稍稍提高,答道:“八九成要打我们的郓州。正是因为这个,王大人才叫小的连夜送信来求田公,快快调兵救一救。”李书办又趁机插话道:“郓州是关东重镇,不可沦于贼手。你们这回及早来报,还是好的。”但田顺民只板着脸,阴沉沉地默然不语。胡、李二人也就不敢再作声,只屏息静气地等着。隔了好一会,才听到田顺民干咳一声,似乎要说话了。忽然屏后脚步声响,走来一个衣饰华贵、但神情却显得有些紧张的人。张杰不识此人是谁,看到李书办等都持态甚恭,便知这人的身份不低。只见他轻轻提着脚步,躬身走到口顺民的身边,附着耳朵不知说了些什么。田顺民一面听着,一面把那双疏淡的眉毛越皱越紧。等那人退出,口顺民便尖着嗓子对张杰说:“你赶紧回去替我传话给你们王节度,叫他不惜一切守住城池。记着,一定要守住。如果再有差失,就不好说话了。懂吗?”等张杰回了一声“懂”,田顺民接着又说:“至于其它,我这里自有安排调度。朝廷正在布置,到时另有示下。总之,这班盗贼是一定要剿灭的!一定要剿灭的!去吧!”田顺民说完,举手轻轻一摆,就象赶走一个飞来打扰他的苍蝇似的。张杰本想再提一提速派救兵的事,因为这是王节度一再关照过的;但当他偷眼一看田顺民的脸色,便不敢多言了。而且随着田顺民的一声“去吧”,已听到水纹珠帘上的银铃响了起来,早有侍卫掀起帘子的一角,那意思好象在说:“快出去!”张杰感到不容多留,只好从地上爬起来,跟着李书办一同退出室外。当他走到庭中,不觉伸了伸腰,又舒了舒腿,这才放胆大呼了一口气。他虽然感到膝头已经跪得有些酸疼,但心里还是异常高兴,觉得这趟来长安可真是见了大世面,居然见到了“阿父”!单凭这一件就可以回去向王大人领赏了,更何况还跟“阿父”说上了话。张杰一高兴,便不该是他问的事也间起来了:“李先生,刚才进来的那个官儿是谁?”“噢,他是田公的亲兄陈敬碹。”李书办还是看那“门包”的分上回答了。接着他又不胜疑惑地自言自语起来:“不知他来什么事,看样子绝非等闲。咳,近来府里公事频繁,真是多事之秋!”李书办说罢,便仰天一声长吁。只见缺月半轮,低挂树梢;忽地一阵夜风穿檐而过,吹得他连打了几个寒噤。他再侧耳细听,那“回波乐”已经不知在什么时候终止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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